文/乔 叶

        他们是为一块砖离的婚。

        那天，女人想在墙上钉颗钉子挂东西。喊男人，男人正在看足球赛，没有搭理女人。女人找不到锤子，便找了一块砖头，独自敲打了起来。一不小心，砖头砸到了自己的一根手指上。

        女人疼得厉害，抽抽搭搭地去告诉男人，渴望得到男人的抚慰。可是男人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一下女人，便仍然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一只足球正优美地飞跃着，带动着全场的热烈和疯狂。

        女人关掉了电视。受了冷落的女人又委屈又愤怒，开始喋喋不休地斥责男人。

        男人不耐烦地听着，终于攥紧了拳头。

        女人也举起了砖头。

        拳头和砖头都没有落下，但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两年来的冷漠和厌倦。是的，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连争吵都没有了新意。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呢？

        那天下午，他们终于离了婚。

        揣着那张纸走出法院大门，男人请女人吃顿饭。女人默许了邀请。

        那顿饭，他们一直吃到深夜。从饭店走出来时，天还下起了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霎时淌满雨水。

        男人在前面，女人在后面。女人的眼近视。她小心地在水洼前穿行。

        前面有一个很大的水洼，女人跨不过去。男人站在水洼这边，女人站在水洼那边。他们在雨中怔怔地对视着。要是在以前，男人准会把女人抱过去，可是，现在他们离婚了。

        男人找了两块砖，间隔开之后垫在女人的脚下。女人犹豫着踩了上去，男人轻轻地握住她的一只手，她稳稳地走了过来。前面又出现一个大的水洼，男人又把砖垫在女人的脚下，女人又稳稳地走了过来……就这样，男人把女人送到了家。

        分手的时候，他们都哭了。他们意识到他们之间可怕的错误。

        每一对凡夫俗妇的婚姻都要经过大大小小的水洼。小的自然容易过，大的就不一样，经济危机的时候，初为父母的时候，家庭矛盾的时候……你宽厚地为她垫一块砖，日子就安适地过下来了。若是在水洼里打斗，谁会不受到伤害？谁能不划上血痕？

        一块砖，垫在脚下，不要敲到头上。

        有时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互相抱怨时就会忘了当初是为了什么走到一起的。之前爱你的理由，现在也是恨你的理由。所以说，爱情本来就没什么道理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