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解决民生问题涉及非盈利机构的改革

        去年的调查中，我们把社会中在群众反映很多的问题，让群众按照他们认为问题的重要性和严重性，对他们自身的影响做一个排序。群众的排序中第二位到第五位的是就业、收入差距、贪污腐败，这三类问题近若干年来都是排在第三位。但是排在第一位的看病难、看病贵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我们也不理解，怎么看病问题成为社会的主要问题。后来发现，现在整个城乡的消费结构中出现的问题是，医疗教育的支出占整个消费的支出偏高。也就是说，去年全国除食品支出之外，医疗是排在第二位的，占将近12%，其次是教育。医疗占城乡居民消费支出这么高的比例，过去是没有过的。我们可能对这个问题有时候反应不敏感。因为我们都有医疗报销制度。但是全国能够享受医疗保险的人员在整个从业人员里面只占20%多，百分之七八十的人看病是要自己花钱的。所以现在医疗费用飞速增长带来了农村居民和很多城市低收入家庭的新的贫困，不敢看病。医疗这种消费是一种没有选择的消费，它和一般的消费特点不一样。不是说，像超级市场上买日常用品，有钱买贵的，没钱买便宜的。医疗消费只有两种消费，要不就扛着，不看了，要看的话就听医生的，也不是说你想吃什么药，医生让你吃什么药。有的时候农村一个人生病以后全家贫困，一个人生病借的债几代人还不清，成了造成新的贫困的一个重要的原因。而医疗问题之所以从民生问题转化成重大的社会问题，和我们整个非盈利机构的体制有深刻关系。

        什么叫非盈利机构？现代社会基本上分三大类组织系统：一是政府组织。政府组织是一个完全靠国家财政供给的令行禁止的等级化体系；第二个是市场组织，市场组织是优胜劣汰的、竞争性的、自负盈亏的组织，而且要以盈利为最大目的；第三种组织是非盈利组织。非盈利组织既不同于政府，也不同于企业。首先是要非盈利的，其次不是政府完全包给你的，完全由财政供给你的，要自我运行。我们国家非盈利机构最大的一块是事业单位。公务员全国900多万人，事业单位4000万人，差不多和国营企业里面的职工一样多。改革开放以前初期的时候，只有政府和市场两种视角，当时由于市场趋向的改革，当时的思路是引进市场的机制来解决事业单位的改革问题。所以当时发明了一个词，大家可能都很熟悉，叫做“创收”。所谓创收就是鼓励、支持事业单位通过市场化的创收手段，预算外的收入弥补预算内的不足。所以事业单位在改革中分成四种类型：全额拨款的、差额拨款的、自收自支的、事业单位企业化管理。这样一来造成什么问题呢？非盈利机构的运行机制如何能够保证它的运行，而且保证社会的正常运行。这其中出现了很多问题。譬如：像社科院。中国社会科学院，每个所财政上是独立的法人。为了解决医疗等各种费用，要想办法创收。以预算外的创收弥补预算内的不足，但是，社科院是什么机构？国务院给它定的职责是你要充当国务院的思想库智囊团。如果大家都去办班，搞创收，那科研怎么办？所以，出现的问题就是，一个单位的组织行为完全有可能，因为一种体制的原因，走到和国家建立这种机构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的方向。像类似的问题不是我这一个单位面临困难，全国的事业单位普遍面临大问题。

        医院同样也是非盈利机构，医院为什么大家有这么多的意见。现在很多医生看病不是按照病情的需要，不是按照患者病情的需要，是按照什么提成的比例，按照进口机器的折旧年限，因为他的经费也不足，甚至把创收任务层层分解给每个大夫，每个大夫开的药和他的收入都要挂钩。别看GDP百分之十几的速度在增长。医疗经费支出3%的增长，而且造成了很大的浪费。我们上次讨论，在北京有一个副部级的干部反映，他去看病，大夫一下子开了6000块钱的药，反正你能报销全额。可是报销6000块钱的药，他也不知道什么药，拿回去找人一点一点地仔细研究，其中2000块钱的药是和他靠谱的，其他不和他的病靠谱。有的时候经常是这样，管你什么病，先脑电图、心电图、CT先查一遍再说。国家为了使群众吃上廉价的药，国家发改委已经连续12次公布药品降价名单，但公布一次药在市场就不见了，然后换一个包装，换一个名字，药品又重新出来了，价格更贵了。所以我们国家才有这样全世界都没有的奇怪现象，一个药品可以有十几个名甚至几十个名。人家发达国家每年只有8种药到10种药上市，我们2005年上市了1万多种新药。每一种新药用他们行内的话说，没有300万到500万块钱打不通各种环节还拿不下批号来呢，所以对国家药检总局前局长郑筱萸处以极刑，这是我们建国以来处以极刑的少数几个副部级以上的干部。因为他整个的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但是我们说，这个问题不是说靠枪毙几个人可以解决问题的。这是大的体制问题。现在全国的政府办的综合医院，从他们的收入来源来讲，多数都是属于差额拨款，但是这个差额差的太大了，基本和自收自支差不多。也就是说全部收入中，药品出售占40%多，医疗服务占40%多，国家拨款大概占百分之十几。有些同志说，那就得国家大量投入，主要靠国家投入维持它的运行，但是这条路我们走不回去了。在计划经济下是这条路，但是现在事业单位发展成这么庞大一个盘子，不可能再走回计划经济的，走回头路是没有出路的。协和医院是我们国家最好的医院，去年经营营业收入13个亿，国家拨款就1000多万，怎么可能承包起来，还要扩大服务，所以这样的条件下，所有的非盈利机构，第一要求你坚持公益性目标，不能像企业一样以盈利为目的，因为你是非盈利法人，国家是不收所得税的，而且还要给你有些投入。其次，你还要想法能够自主经营，还不能完全靠国家拨款来运转，还要有预算要求。预算要求就是说还要有压缩自己的支出成本向群众提供廉价、高质量服务的约束。这么多的要求使它形成一种机制能够满足这些要求谈何容易。所以国有企业改革现在已经进行了20多年，到今天为止恐怕也很说国有企业改革已经完全结束了，还要继续深化，还要不断地理顺。但是事业单位的改革，应当说，本质性的东西还没有开始，我们还要经过很多年的探索，但是必须建立起，这涉及到和国有企业整个的人员一样，我们又不可能再去走像过去国有企业走的减人增效，对社会造成这么多的社会不稳定的因素那条路。到底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大家都在思考。所以这方面的改革方案有时候迟迟难以铺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3、收入分配体制改革关键在于制度建设

        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大家意见比较大。怎么保证公平性，也涉及到一个问题。很多人就说，这不简单了，收入差距大了国家就得加强税收、调节，然后转移支付，征富济贫，赶紧把差距拉小。问题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公平问题涉及到起点公平、机会公平、过程公平、结果公平。

        刚才我们说的事实上的差距都只是结果公平。而建立一个公平的制度更重要的还集中在机会公平。首先建立一个公平合理的分配制度，而它是不是公平合理又和广大人民群众对这个制度是不是认同有关。如果大家对这个制度认同了，认为这个制度基本是公平合理的，这种情况下有点差距大家也能够理解，如果大家对这个制度不认同的话，单纯调整结果也没有意思。

        我们看看一个调查反映的问题：我们把社会分成五层：上层、中上层、中层、中下层、下层。全世界都在使用这种办法来看大家对分配问题的认同性。其他国家的调查结果反映，这个问题和你事实上的差距不是太大。因为日本的收入差距在全世界上来讲是比较小的，巴西是贫富差距比较悬殊的，但是这两个分配差距完全不同的国家，分层体系的认同性方面差不多，认为自己是中层的都是60%，包括印度也差不多，也是60%，这说明什么问题？不管事实上分配结果贫富差距大小，当一种制度长期实行，而且慢慢地群众对它的稍微认同的时候，他会接受这种事实上的不平等。但是我们国家和他们不同的是什么呢？我们在生活水平提高，差距拉开的同时，分配体制的规则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在规则的变化中又有一些不合理、不合法的因素对这个问题有影响，所以造成了群众对当前制度的公正性、认同度较低。现在我们认为自己是中层的还不到40%，而认为自己是中下层和下层的占55%。而我们和印度相比，事实上我们现在的GDP是印度的两倍以上，印度的贫富差距比我们还要严重，他们还有种性制度，城市里面还有连片的塑料棚子搭起来的贫民窟，贫富对比的强烈应该说比我们还要严重，但是调查的结果却是差异很大。比如我们和印度学者进行交流，怎么会差距这么大呢？你们还认为自己是中层呢？他们说，他们调查中像孟买这种大城市里面住在贫民窟里的很多人调查认为自己是中层，印度的城乡差异也很大，很多农村是极度贫困的，好多在城市里面住在贫民窟里面觉得还不错了。因为印度是民主国家，所以法律上没有办法禁止农民进城以后随便找块地方搭棚子就建立起来，而且等政府搞建设，搭起来以后再去拆，超过两年、三年以上政府要给他补贴。

        但是我们国家，去年我在进行调查的时候，正好和北京市的一个处长一块吃饭。我说咱们先测验测验，让你选择的话，你觉得你是属于哪一个层，他还仔细想了半天，他说我恐怕是属于中下层。我说你北京市的处长，月收入5000块钱，你要是中下层的话，这么多的农民、这么多的下岗职工、这么多的农民工他们选择什么，我说这里面没设底层。他说你不能这样说，别看5000块钱，你不知道北京费用高吗？我没分到房子，每月2000多块钱租金，我是农村来的孩子，父母还跟着我过，承担两个老人的生活费用，孩子送幼儿园、上学，这收费、那收费的，钱也不少。再加上兄弟姊妹还有下岗的，每月给他个几百块钱，资助一下。生活非常拮据，日子过的都不敢和朋友出去消费，抬不起头来，像我什么什么毕业的，生活哪应该是这个状态。现在真的很不满意的还不一定是农村收入最低的，很多是他对制度的预期差距比较大的，而这部分人现在比较多。所以我们说，调整收入分配，这次为什么会看到几大建设。

        十七大报告把教育放在建设的第一位，过去都是把就业放在第一位。因为教育是一个起点。就是让农村的孩子要享受同样的教育，有时候几千块钱投入一个孩子，改变他一生的命运。所以说收入分配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首先建立起公平合理的体制。这就和踢足球一样，有了体制，大家都认为规则是公平的，踢输了他就认为这是我的技术不行，体力不行，今天没有发挥好等等等等。如果他连体制都不承认，他踢输了以后肯定说吹黑哨了，送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