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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峨(1861―1938),清末民初民间泥塑艺人,祖住今寒亭高里镇冢子村,后来迁居华疃村。幼时即酷爱泥塑,上私塾时因捏了一组先生打学生的泥塑被勒令退学,15岁时对一些人物形象已基本掌握了要领,18岁拜艺人韩中川为师,专习塑像、壁画,不到一年,师傅就让他担任一村庄关帝庙的主塑。张峨塑像,造型逼真,独出心裁。他尤擅长“抓像”,眼到手来,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在他的家乡,流传着不少关于张峨的传奇故事。
偏爱好辍学苦练功
张峨上私塾时,对那“子曰,学而时习之”不感兴趣,爱好的是用泥团捏些鸡狗猪羊、小人小马,供人玩赏。几乎天天背着先生,两手在课桌底下团弄,断不了为背不过书挨板子。可是他爱好成癖,捏出的东西也越来越像,经常惹得同窗哄堂大笑,先生几度用戒尺管教也无济于事。后来终因一件得意之作―――“教不严,师之惰”而闯了大祸。
一天,他的同窗好友栾来宗画了一幅名为“教之道,贵以专”的作品,内容是先生要外出做客,怕孩子们淘气,便留了作业―――背书。画面却是先生走后,孩子们叠了桌子扮演朱洪武登基的情形,这幅幼稚而有趣的画,大受同窗欣赏,以此启发了张峨,捏出了一套“教不严,师之惰”的作品。这泥塑刻画的是“先生按倒学生打屁股”,打人者双眉倒竖,眼珠子裂在外面,显然是怒气冲天;挨打者龇牙咧嘴,抓手翘脚,鞋也掉了一只,不用说疼痛难忍;旁观者或惊恐,或嘻戏,或抱不平。千不该,万不该,角落里还有个“学子”,手拉弹弓,瞄准“先生”脑壳,跃跃欲试。特别那“先生”的模样,大概出于常见的缘故,抓的又那么绝似。不料想,这泥塑和那幅画一同被先生查获了。于是,张峨被撵出了书房。至于栾来宗,因张峨谎称是自己出主意叫他画的,受到从轻发落,挨了一顿门关子了事。
张峨被勒令退学,结束了两年的私塾学习。这倒也合了他的心意,爱怎么捏、刻、画、扎,都无拘无束了。他一头扎进了工房―――一间盛牲口草的场院屋,开始认真地练功。工夫不负有心人,15岁那年,他摆出作品展览,人们都能辨认出每一件作品的原型是什么人,真是抓谁像谁。他涉猎的范围极广,有乡戏台上的帝王将相,有云游化缘的和尚道士,有请神弄鬼的巫婆神汉,有装模作样的算命先生,真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取,把小屋堆的满满当当。
乍出师抓来真关公
张峨年纪渐长,自知这场院草屋出的作品毕竟是小人小马小刀枪,不同于真正的雕塑。单凭个人闭扉苦修,势难入门。18岁那年,访得西乡冯家花园村韩中川会塑神像、扎纸草,便前往拜师学艺。
师傅领上门,巧妙在个人。由于学艺心切,从师不到一年,他就把一些泥塑要领统统掌握了。师傅也发现这个徒弟功力不凡,大有发展前途,便决定让徒弟担任邻村关帝庙的主塑。大概张峨早就胸有成竹,首次出师,即把以前塑关帝像用的那种“蟒袍玉带、持笏胸前、危襟正坐”的传统模式,换成了“绿袍金冠、赤颜长须、左手持‘春秋’、右手捋美髯”的新造型。那面容神情,又非同一般,真个是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威风惊敌胆,浩气盖寰宇。特别那微眯的双目缝中闪着两颗似乎能洞察善恶的眸珠,活显出“睁眼会杀人”的势头。再看两边:左站关平,手捧汉寿亭侯金印,眉清目秀,心平气和;右立周仓,手握青龙偃月宝刀,横眉怒目,勇猛刚毅。这一文一武,一静一勇,配合得那么贴体。关羽被历代君王封为武圣,张峨之所以要他眼观《春秋》,乃表明其一代英才,文武皆备;手捋长须,以示气贯长虹,誓扶汉室;微闭双目,则含有韬略在胸,蔑视群奸之意。两边配以文关平、武周仓,确把这个当年威震华夏,魏、吴丧胆的英雄表现得淋漓尽致。村中老少莫不惊叹:“张峨把关公塑活了!”称这塑像是“真正的关老爷”。
张峨名声一下子传开了。打这以后,周围村镇,凡修建庙宇,聘请的头一个便是张峨。数年之内,手迹遍及城乡,尤其是在孙家杨孟天齐庙和寒亭高庙,大显身手。他不照画册,不套模式,随手拈来。这两个寺庙中,大小佛神,各不下百尊。有岳主佛祖,也有神兵天将;有龙王菩萨,也有罗汉小鬼。那么多造型,各具特色,毫无雷同之处。孙家杨孟天齐庙每年农历三月二十八庙会之日,香客游人,云集而至。尽管人流如潮,但一进入殿内,俱各哑然无声。来到那高大的岳主阶前,望一眼他那长眉修目、丰面准鼻的金容,真个内含慈悲,外露肃穆,仿佛使人感到了那降福百姓、护佑黎民的无边法力,自会肃然起敬。走到绿脸赤发、张牙舞爪的牛怪厉鬼脚下,又觉阴风飒飒,毛骨悚然,真是不寒而栗。无怪乎传言,“此殿森严,单人不敢进入”。可见设计之巧妙,造型之逼真了。
闻名全县的寒亭高庙,主殿是三皇,塑像没等完工,即惊动了四面八方,连旧潍县县长厉文礼也被吸引,涉程三十余里特来观光,评曰:“工艺之精,构思之巧,独一无二”。
服众师重画武圣殿
一年,青岛复饰湛山寺,有名的塑画工匠差不多都被聘去了,张峨当然也漏不下。他知道这青岛之行,是去大城市会战四方高手,定是人才济济,自己不免增加了几分小心。
这湛山寺的饰修,是把原来的神像重上油彩,并不是另塑,只有殿墙上的画,要全部更换。安排的是各家负责一处,一包到底。不消说,大评大比这出“戏”是免不了的。本来同行是冤家,何况这种安排法。至于在原来的塑像上另着油彩,大显不出什么高低,所以风平浪静。作壁画时,张峨也占了有利条件,内容是《封神榜》故事,由于是神话,使他有了伸缩余地,能尽量在人物的姿态神情上下工夫,使别人无懈可击。但在最后完工那天,终于有俩人来鸡蛋里挑骨头了。
这二人看了片刻,其中一人好像自言自语地开了口,但声嗓子并不小:这众家神仙脚下的云雾,怎么连点彩色也没有―――唉!枉为神仙!
张峨应声回答:彩云?只有妖精才乘各色彩云,神仙是脚踏祥云。
此人无言以对,但不服气,眼睛继续搜索着,一下子又找到了把柄:噢?城门那么矮,哼哈二将,得弯腰而过了!
张峨从容地说:师傅缘何忘了,哼哈二将是神,能大能小,能高能矮,人城城门怎好按神的身躯造呢?再说。哼哈二将是云来雾去,不走这门。
张峨是个好胜的人,他不能容忍那些借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行径,等他们无疵可找的时候,特地去看了下这两个人画的武圣殿。张峨对“三国”故事本来烂熟,两眼一扫,便知道哪里有毛病。他有心叫二人在当众面前心服口服,也想借此制止一下大伙相互攻击的行为,故而当场没说什么。那两个自恃高明的画工,见张峨没吱声,禁不住得意地说:师傅,哪里不当,也请指教指教呗!
张峨慢条斯理地说:画的倒也好了,只是有些小地方不大近情理。
两人还不服气,一个两手叉腰道:好!愿闻高见。另个也斗鸡似地说:请赐教吧!
两个人这―喊,把别人都引过来了。张峨依然不紧不慢:二位别急,我可不是来吹毛求疵的。手艺嘛,本来高低有别,却无止境。对同行,可学可帮但不可贬,贬低了别人,并不能提高自己,手艺人最忌讳这同行间挑剔啊!
这两句有分量的开场白,先使那二人的傲气去了一半,也拢住了众人的心。他接着把话转向大家:寺庙中的画,大多是些戏出故事,做起来往往只顾以热闹取胜,而不注意小节,出现漏洞。本来画鬼画神可以随便些,怎么都能说得过去,可是真事就不然,首先得注意合情合理这一根本,否则因小失大,便闹出笑话。这二位师兄所画的就是光顾了面上的大事忘了小节上的情理。今提出来大家揣摸一下,看是不是,以彼此提携帮助。
那二人见他谈吐不凡,知道定有点来头,心中不免紧张起来。众人也急于听下文。张峨走到第一幅画前指着说:三英战吕布,人物画的好,这张飞矛挑吕布头盔,情节抓的更好,可就小地方说不过去了。看,张飞这矛是怎么能从盔的里面挑了中间的呢?除非把吕布的头戳破,总不能吕布把盔扣在张飞的矛头上吧!那二人的脸刷地红了。众人也都点头。
张峨又指了指另一幅,那是“取长沙”,画的是黄忠箭射关羽盔缨。他说:这幅毛病就更大了,但不为人们注意,很早流传下来便忽略了这一点。张峨这样说,大概是为给那两个画匠点面子:看,这箭已经射在了关羽的盔缨上,再看黄忠那里,依然弓开满月,这怎么说呢?
经张峨这一点,在场的人全都明白过来,大家一致要求他再做些指导。
张峨也不推辞,指着墙上又说了起来:以我拙见,不可光用这些画面,尽管这里取的都是关羽一生中的事,是他的武功,但细加推敲,这些事联在一起,不怎么妥当。大家看,温酒斩华雄、白马坡斩颜良诛文丑、五关斩六将、古城斩蔡阳,这么些“斩”,使人看了会觉得关羽一生是个杀人武夫,并显不出是一个盖世英雄。我看,当画秉烛达旦,表示关公正义凛然,曹操枉费心机;画单刀赴会,表示关公智勇双全,蔑视东吴……“取长沙”这一出也可以画,不过换成黄忠马失前蹄,关公不杀的场面为好。那样能表现出关公不乘人之危。若是画这关公盔缨中箭,就是渲染黄忠的百步穿杨了,反上了弦,因为这是武圣殿嘛!
这一番谈论,听者无不心悦诚服,彼此之间哪里还有半点妒嫉。特别那二人更是自惭形秽,要求张峨重画武圣殿。
后来,该殿改由张峨所画,被人视为第一画师之作。在青岛,久久流传着“张峨理服众画师,重画武圣殿”的故事。
逾古稀诚绘劝学图
张峨十几岁辍学,后年龄稍大懂事,很懊悔自己不该戏弄先生,曾想找个机会向先生忏悔认错,可是没来得及先生已去世。后来他的好友栾来宗20岁刚出头,即成为科举贡生,对他刺激更大。他认为,由于一时调皮无缘于受人尊敬的儒学界,葬送了自己前途,又对不住导师先生。这一憾事,一直伴他到年逾古稀,72岁上做了一件事才稍觉释然。
20世纪初,潍坊纺织业迅猛发展,20年代崛起了信丰等十几家染织厂,兴盛势头号称华北之冠。但新型印染带来了河水污染,厂家把印染污水倾泻到潍县的母亲河―――白浪河,一下子苦了下游种田农民,各村联合诉之官府,几经周旋,得到满意结果:由厂家出资,为潍北沿白浪河两岸5华里以内的村庄,根据人口住户多少,给打1―2眼10丈以上的深水机井。各村井址,只能选在公家地盘,大都为村庙兼学堂处,华疃村亦然。时在1932年春。
在那仍沿袭着几千年来生产生活方式的年代,对打如此深又能用杠杆提水的机井无疑会被认为是洋玩意,自然会招来村民观看,时已年逾古稀的张峨也天天被吸引到工地开眼界了。当机井打到一定深处,取上来的泥呈褐色,又细又粘又纯,张峨一见来了兴趣,顺手拿起一块,捏揉团弄,霎时间捏出一个在他身边的学童模样的小泥人。顿时,惹得孩子们一哄而上,争着求张爷爷给自己捏一个,张峨笑着几乎是满足了所有孩子的要求。看,他捏谁像谁,面孔、体态、衣着,都那么绝似。在场的大人们惊叹,72岁的老人了,技艺未减当年!张峨“抓像”,在华疃是司空见惯的事,孩子们并不知道该备加珍惜,有的放在书桌下任别的东西压着,有的放在菩萨庙廊下凉晒,任其变形,更有的把玩一通,一丢了事。坏了,便挖团泥缠着张峨复制,总之闹腾的学堂秩序有点乱了。
一天,孩子们围了张峨,央求他讲故事,忽听一声断喝:都回屋去,默写课文!原来两位老学究李景荣、栾经汉几天来对张峨十分不满,可不便提明,于是发泄到孩子身上,对命令后走慢了的打了屁股,挺狠的。
看到学子们挨打,张峨忽地想起了自己捏泥人闯祸被撵出塾门的住事,不由思绪万千,既悔恨当年不该和业师作对,又联想到孩子们为什么会淘气到给老师的夜壶底上钻孔,睡铺上撒蒺藜,还不是戒尺、板子对待的结果。旧社会先生教学维持秩序,靠文、武两大法宝,文的是要学子背诵、默写课文和大小楷书临仿,样样费工。不达标就来武的:戒尺专打左手心,板子专打屁股,罚站夏晒冬冻,样样使学童心惊胆战,逼使他们无暇贪玩,不敢游荡。张峨思忖,老师严历,是恨铁不成钢的好心。但是,能否把逼迫孩子循规蹈矩,变成诱化他们的自觉自愿。想啊想,终于成竹在胸,他决定履行他的方案。
张峨用三五天的时间,完成了两幅人物表情格外突出的画卷,名曰《劝学图》,特意赠给师生,并说要亲口讲图中故事。俩老师本知张峨的绘画名气,其画一般人难求,今亲送上门,自是喜出望外。待师生坐定,张峨打开画卷,贴挂墙上,原来一幅是《管宁分席》,一幅是《孟母断机》。上面人物表情各异:有的端庄、正气、善良,无异是正人君子;有的贼眉鼠眼满脸横肉,一看便知坏种一个:还有的面容凄苦,悲痛欲绝,令人同情……这善恶分明画面,已经揪住了孩子们的心,及至听到张峨那有板有眼,有声有色地解说,个个听得入神,不少孩子眼噙泪花,课堂里除了张峨的声音,静得连呼吸都能听到。张峨讲完两则典故,又引用了《三字经》、《集贤义》中助学语句勉励孩子:苏老泉、二十七,犹发奋,读书藉,尔幼学,当效之。
这些话今日看来固属偏颇,但在那奉行“学而优则仕”、“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应是可嘉的训言。末尾,张峨几乎老眼含泪,郑重地告诫:我的孩子们,要知道爹娘送你们进学不容易,想想我前天讲的“囊莹”、“凿壁”两个故事,学他们发奋攻读吧!少小不努力,老大徒悲伤。还有,一定要尊重带领你们上进的先生,是他们为了大家将来都能飞黄腾达,才用一切办法督促着学习!
这是一位72岁老人用非常方式的劝学,感动了学子,也感动了先生。之后学童们的学习哪里还用得着老师再督促,他们望着孟轲,管宁的画像,自我鞭策。尽管持久与否难定,但起码对这次的教诲,恐怕终生不会忘记。两位学究式的老师,不只悟到了“劝学图”与戒尺的功能对比,又得知前天张峨给孩子讲的全是激励他们童年要苦学奋进,更是心动,当末尾听到张峨诚恳嘱咐孩子尊重师长,俩人不由得一齐上前,攥了张峨的手,久久不放,求这个挚友一定要常来学校叙谈。可惜的是此后不久,张峨卧病,未能亲睹他的“劝学硕果”。
张峨谢世后,“劝学图”成了宝,两个老师,各收藏其一,是否曾传后人,不得而知。
栾云洲\文王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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