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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君子  大学问》

来源: 2020-08-03 17:55:44 责任编辑: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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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节那天晚上,玉璞兄与世长辞。这几天,我一直很难受,心情也平静不下来。但是,我想,无论如何,我应该把过去这些年来与玉璞兄交往的点点滴滴,整理一下。这也算是对玉璞兄的一份怀念吧。

        2012年11月,我来曲阜师范大学书法学院工作,随后,我也就认识了玉璞兄。其实,早在十几年前,还在北京读博时,我就从我的导师刘守安教授那里知道了玉璞其人。我和玉璞都是潍坊人,又都是刘守安老师的学生,又都深爱着书法。所以,相处久了,就觉得彼此很投缘,我也把玉璞兄引为知己。但出于对自己师兄的由衷的敬重,我就一直喊玉璞兄“张老师”。玉璞就对我说:“老朱,你以后不要叫我张老师。你就叫我‘玉璞’,或者‘老张’,都行。”

        2016年夏,记得是刚刚放了暑假。某一天,玉璞、陈涛、我,三个人在一起闲聊天,谈得高兴,一拍即合,我们就做出了个决定:搞个突然袭击,去趟北京,看看刘老师!那天下午,三条山东大汉,在首都师大南门斜对过的岭南大酒店订好了房间以后,忽然就齐刷刷地出现在了刘老师的家门口!这一点,刘老师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更何况那天正是刘老师的生日。晚饭时间到了,刘老师,我们的师母王老师,就领着我们仨,去了学校边上的一个饭馆,边喝酒边聊天。刘老师很高兴,师母很高兴,我们仨也都很高兴。晚上九点多,结束了饭局,我们又返回刘老师家里继续说话。三位不速之客的造访,刘老师和师母是没想到的。人一高兴,时间也过得快。在刘老师拥挤的书房里,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一点半了,于是我们仨就赶快撤离。北京是个不夜城,在回宾馆的路上,我们又从路边的小超市买了一箱子啤酒提回了房间。在那个闷热的夏夜,在酒店里昏暗的台灯下,玉璞兄也是真的高兴了,他一边和我们俩轻轻地碰着酒杯,一边娓娓道来,给我们讲述他和刘老师30年的真挚情谊。那个夜晚,我们仨都没了睡意,就一直海阔天空:喝着浓茶,精骛八极;吹着啤酒,思接千载;抽着卷烟,心游万仞。——连我这个素不吸烟的人,当时也装模作样,吸了一个通宵的烟。不知不觉,天已亮了。我们也没来得及打个盹儿,就急匆匆退了房,叫上出租车,去赶那趟早晨8点的北京至曲阜的高铁了。如今,好几年过去了,我们和玉璞兄在京城度过的那个不眠之夜,就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一样。

        承蒙甘肃朋友的厚爱,2017年4月下旬,我曾去那边办了一个小小的书展。因为当地朋友安排得周密,也因为有玉璞兄的保驾护航,那次书展,还算是成功的。展览过后,4月22日的下午,甘肃的朋友又陪同我们游览了浩瀚无际的腾格里大沙漠。在沙漠深处,我和玉璞兄就留下了这张合影,并随后发给了刘老师。看到茫茫沙漠中的两个弟子,刘老师快乐着我们的快乐,旋即赋诗一首相赠:

        大漠无孤烟,博士有丰神。

        苍茫戈壁上,两个潍坊人。

        孔子传礼仪,西行不到秦。

        如今二教授,戈壁写大文。

        拳拳赤子心,殷殷儒者魂。

        仗笔出阙里,携卷披风尘。

        一带加一路,壮行天下闻。

        西出阳关外,东望尼山云。

        劝君畅饮后,登机归鲁门。

        ——2017.4.23

        玉璞兄去世的第二天,亦即6月26日,我又翻出了3年前我俩的这张合影,发给了刘老师。看到这张合影后,刘老师随即给我回了两句诗:

        瞬间定格荒漠上,

        只留朱君独徘徊!

        不知怎的,看到刘老师的这条微信,我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下子泪流满面。

        山东人之吃咸鱼,盖有悠久的历史,孔子就说过:“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这里的“鲍鱼”,指的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咸鱼,而非人们视之为名贵海产品的鲍鱼。由此,我固然不能确定孔子本人是不是喜欢吃咸鱼,但可以肯定的是,至迟在孔子时代,我们的古人就开始吃咸鱼了。潍坊属于山东沿海地区。我们这个年纪的潍坊人,继承了老辈人的光荣传统,大多都喜欢吃咸鱼。我和玉璞都是潍坊人,自然也不例外。所以,这几年来,我们俩,谁手里有了咸鱼,自然要与对方分享。有一次,大家在一起吃饭。饭桌上,玉璞边抽着烟,边给我们讲了一个趣事儿:“前段时间,我只要去编辑部,就总是闻着自己的屋子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异味!那味道,我是既确定,又不能确定:我能确定的是,它就弥漫于我的房间;但是,它是什么味道?是从哪里散发出的?我都不能确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我收拾沙发上那堆积如山的图书杂志。待我把期刊一摞摞地都搬开后,问题终于水落石出:沙发上,有一个塑料袋儿,里面装着好几条已经软绵绵的、黏糊糊的、湿乎乎的咸鱼。我这才恍然大悟:这是——也不知道多少日子之前——老朱送给我的咸鱼呀。当时放在沙发上,我没接着捎回家,可能,一疏忽,咸鱼就‘钻’进了书堆里,过后,我也就忘了这事了。所以,我的办公室里才有了那种奇异的味道。”玉璞边说边笑,大家也都哈哈大笑。这个段子,因为与我有关,所以,好几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忆犹新。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真是对不住自己的师兄。假若我当时不与玉璞分享我所认定的“美味”,也断不至于让他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天天“如入鲍鱼之肆”而“闻其臭”!我做的这事儿,真把师兄给害苦了。

        玉璞兄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他的家里,常年养着一盆盆的花草,并且都是那么的精致,那么的娇嫩,那么的一尘不染。它们都是些名贵的珍稀绿植吗?还真不是这样。譬如,八、九个乒乓球大小的芋头,放入一个浅盘儿,注入适量的水,过些日子,芋头就长出了无数的、茂盛的、尺寸很大的叶子,叶子墨绿,亭亭如盖。从超市买回家放在厨房里的地瓜,过几天,发了芽,玉璞竟也舍不得把地瓜芽子掰掉,而是因“瓜”制宜,找个花盆,把它栽上,过些天,地瓜就生出了一条条直立的枝蔓,每一条枝蔓则生出了无数的碧绿而略带淡黄色的叶子。地瓜,真是名副其实的土得掉渣的农产品了,可是,到了玉璞的手里,就变成了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的美丽盆景。芋头叶也好,地瓜叶也好,只有绿意,不见花色。玉璞兄就是喜欢用这些至为平凡的物件来点缀自己的生活。这让人不禁想到大道至简、绚烂至极则归于平淡的道理。

        玉璞兄的办公室里养着些小鱼儿。在一把旧凳子上,放着个暗红色的、外表比较粗糙的鱼缸。鱼缸多大?我看它的口径,跟台北故宫博物院里陈列着的那个毛公鼎相仿,但是要比毛公鼎浅很多。缸底有若干枚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水中游动着些泥土色的、再平凡不过的小鱼儿,也不多,就是七、八尾;也不大,每条鱼至多也就是2至3厘米长。每次到玉璞兄的办公室,俯身看到鱼缸里那些游动的小鱼儿,我就想起柳宗元《小石潭记》里描写游鱼的那几句话:“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这几句话,不免让我联想到古代文人的无奈:小鱼儿,自由自在,怡然自得。可是,观鱼者却往往不是如此而“徒有羡鱼情”。否则,后人读柳宗元的诗“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则断不会在心头产生那么强烈的共鸣。

        玉璞兄当年读大学时,学的是中文,本科毕业留校,就干起了学报编辑,一干就是三十二年。这些年来,他于期刊编辑之余,还从事着唐宋文学研究;唐宋文学研究之余,其最大的爱好,便是书法了。如此说来,书法,其实乃是玉璞兄的“余事之余事”。玉璞在期刊编辑方面的出色成就,在唐宋文学研究领域中的精深造诣,我这个外行,没有资格评说。但是,对他的业余爱好——书法,我倒想说几句。玉璞自幼秉承家教,习书不辍,深通书法之道。其书法作品洒脱自然,清丽典雅。苏轼曾经说,吴道子的画“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玉璞的书法,亦是如此,因而深为行家叹服。玉璞的书法代表着当代中国高校书法群体的最高水平:在这个群体里,书法硕士、书法博士、书法博士后、书法教授,数量众多。如今,以书法为专业者,是如此之众,但是,若论对博大精深的中国书法艺术的深刻理解,若论在书法艺术创作方面所达到的高度,那么,我可以肯定,凭借着深厚而广博的文史积淀,玉璞兄早已站在当代中国最具实力的书家群体所组成的第一方阵中。可是,玉璞兄一向为人低调,不事张扬,淡泊名利;他只是以翰墨陶冶性情,而决不用以沽名钓誉。什么中国书协的会员,省级书协的理事,XX书协的副主席,XX书协的秘书长,太多可以用来吓唬人的头衔,有些书家,一列就是长长的一串;可玉璞,就连曲阜这个县级市的书协会员都不是。有时候,我就喜欢胡思乱想;每逢胡思乱想,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譬如说玉璞兄,他平生视书法为“余事之余事”,可偏偏就是他这么一个连县级书协会员都不是的人,却早已迥出群侪,而成为当代中国最优秀书法家中的一员。目前中国的书坛,非常热闹,也可以说不无喧嚣。一些所谓的书坛权威,看上去很像是无时无刻不在为中国书法的发展操心,出谋划策,呼号奔走,殚精竭虑;更多的自诩为“著名书家”者,则都在持之以恒、不知疲倦地推销自己;至于哗众取宠、招摇撞骗之徒,如今更是司空见惯。而玉璞兄则全然不是这样,他是“躲进小楼成一统”,于学报编辑之余,于文学研究之余,在旧报纸上挥洒着他手中的那枝毛笔。玉璞的书法作品,是精金美玉,是深藏不露的艺术珍品,充分体现了其卓越的艺术成就与崇高的精神追求的完美统一。

        玉璞兄在书法艺术上所取得的成就,可谓“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而其学问之淹雅、人品之高洁,更在其书法艺术之上。玉璞的心里,只装着工作,装着学问,装着自己的亲人,装着自己的学生,装着自己的师友,可就是唯独没有他自己。“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玉璞兄只知奉献,不知索取,他太累了,他是积劳成疾而最终把自己累死的。玉璞兄具有高尚的道德情操。我认识玉璞兄,已七年多。这些年来,我就觉得,玉璞坦诚温厚,朴质谦和;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对工作认真负责,他做学问严谨求实,他待朋友热诚厚道,他对学生春风化雨。玉璞处世之低调,性格之温和,态度之谦逊,知识之渊博,德性之粹美,都让我首先联想到我已追随了整整二十年的恩师刘守安先生。这些年来,只要和玉璞兄在一起,我就感觉像是跟刘老师在一起一样。而这,也正是我特别喜欢和玉璞兄相处的原因之一。有时候,我还觉得,玉璞兄不但在各个方面都像极了我们的刘老师,他在各个方面也很像也苏东坡。多少年来,玉璞兄潜心研治唐宋文学,而于宋代文学尤其是于苏轼,关注更多;而在书法取法上,玉璞也更多地喜欢苏轼。所以,我相信,玉璞兄对于苏东坡肯定是偏爱有加。玉璞的顽强达观、超然自适的人生态度,宠辱不惊、随遇而安的处世哲学,视野宽广、成果丰硕的学问世界,姿态横生、风格跌宕的书法作品,都很容易让我联想到我所极喜欢、玉璞本人尤其喜欢的宋代大文豪苏东坡。

        玉璞是我的师兄,其学术成就、艺术贡献、为人处世,方方面面,我都由衷地敬佩。不过,我和玉璞兄也有意见不太一致的地方。玉璞平时很忙。有时,他相对清闲一些,我们就会在一起谈论书法,——别的问题,比如期刊编辑、唐宋文学,若谈,我也插不上话。最近这些年,我越来越喜欢金文。因为喜欢,所以,有时,我就挤时间识读一些商周时期的金文片段。我与部分所谓的“海内篆书名家”有一个不同之处,就是,人家那些“名家”们看金文,是只关注其字形,而不理睬篆字的音、义的。我则不然。我读金文,必先扫清每一个字的音、义障碍,在此基础之上,再去关注其字形问题。如此一来,我读金文的速度就非常的慢,如同蜗牛爬行一般。有时,我也尝试着用金文搞一下创作。玉璞兄对我之喜欢写金文书法,是不以为然的。在他看来,书法乃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的艺术,而真正具备抒情功能的,书法五体中,也就是行草了。玉璞的这个意见,我当然是不反对的。可我又总是割舍不下对商周金文的偏爱,一如我这几年痴迷于研读商周时期的文献。所以,今后,我估计会投入更多的精力,来学习金文书法的。我想,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子和而不同”吧?——写到这里,我忽又想起了过去几十年来我爱人对于我的批评:“你老是说‘以后,怎样怎样’,为什么就不从现在开始呢?”

        有时候,我就想,生活中的人,大概可以分为四种类型:有的人,博学而性情温和;有的人,博学而脾气很大;有的人,无知而性情温和;有的人,无知而脾气很大。玉璞兄,无疑就是第一种人,而我,可能就是第三种人了。因为彼此性情相近,如前所述,又都是刘守安老师的弟子,又都同样地热爱着祖国的书法艺术。所以,过去七年间,我和玉璞兄的联系,自然也就格外密切。今年3月初,我惊闻玉璞兄身体有恙,但那时我确信,以玉璞兄健康的体魄和乐观的心态,加上现在先进的医疗手段,玉璞是一定能够战胜疾病的。6月2日上午,玉璞还邀我到他家小坐了半个小时。我们俩边喝茶,边聊天,我觉得玉璞兄的气色也很好,精神也不错。玉璞还对我说:“老朱,以前,我对你的辞职,很不理解;现在,我是完全理解了。我觉得,你辞了职,无官一身轻,这是一个很正确的选择。”又说:“像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在家里,静静地读书、写字,就很好;不过你们老俩,也都要好好地锻炼身体。”言犹在耳,而君已远去!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玉璞这样突然撒手人寰的现实!6月25日晚上,睡觉之前,应该就是23点左右吧,我爱人还对我念叨:“前几天,张老师去了济南化疗。也不知道他化疗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就说:“哎,知不道呢。我猜张老师刚化疗完了可能是很疲惫。几天前,我给他发了一个微信,他也没回我。不然,他肯定就回我了。”哪里想到,次日清晨5点,我一睁开眼,就在书法学院的微信群里看到了“张玉璞老师于6月25日,阴历五月初五日,22点26分,在济南医院去世”的噩耗!

        听说自己的得意弟子张玉璞去世后,刘老师撰写了这两副挽联以志哀悼,并连同手迹图片,一并发给了我:

        真君子高山可仰

        大学问斯文在兹

        玉璞:办刊教书,近未晤谈,怎就匆匆西行,让我怅望东鲁,泪注如雨

        学弟:习书撰文,久无畅叙,缘何默默不语,使人悲思阙里,心急似焚

        “真君子高山可仰,大学问斯文在兹。”我想,这应该是我们的刘老师对玉璞兄道德文章的最准确的评价了。是的,玉璞兄是真君子,玉璞兄有大学问。玉璞兄的人格、学问,都将是不朽的。小时候,我学过的臧克家先生的那首诗《有的人》中的几句话说得好:“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玉璞兄已经死了,但他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2020-7-3

        附:

        张玉璞简介

        张玉璞,1965年生于山东临朐,文学博士,曲阜师范大学期刊中心常务副主任,《齐鲁学刊》编辑部主任、主编、编审,曲阜师范大学教授,中国古代文学博士生导师,书法博士生导师,中国语言文学博士后流动站合作导师。2020年6月25日,农历五月初五日,22点26分,张玉璞因病医治无效,在济南医院去世,享年56岁。

        作者简介:

        朱乐朋,山东寿光人,曲阜师范大学教授,书法博士,历史学博士后,书法专业研究生导师,《中国书学》杂志副主编,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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